江南四月,细雨如丝,轻柔地洒落在城区震泽中学纪念亭,这是学校领导专门为已故老校长张锡恩设立的文昌亭,它静默地屹立在绿荫掩映的小径旁。绿叶在雨中摇曳生姿,仿佛在向文昌亭致敬。它见证了每个在此驻足的震中人和亲人们,已步入64 岁的我,在纷纷的细雨里忍不住兴起淡淡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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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锡恩的劳模证(张雨提供)
父亲生于1926年,16岁的他参加了新四军。父亲在部队先后任炮兵、快速连上士,历经了苏北、山东等地大小战役,在一次战斗中,20岁的他被炸身负重伤,左脚、右指落下残疾,被转移至苏北疗伤,鉴定为二级伤残。解放后,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水平的父亲,被组织上送到工农速成中学读书。父亲意识到教育是国家的根本,他用残缺的右手食指撰写了350字左右的文章,题为“用爱教育下一代”,在当年《苏州日报》发表,后《新华日报》进行了转载。1956年,父亲分配到文教战线工作,先在吴江师范学校任党支部书记。他进行了扫盲运动,让人们成为他们从未想象过的自己。父亲骨子里透着军人风采,为师生们带来光明和鼓励,一脸严肃也足以镇住一大批学生,于是大家积极面对每天的学校工作和生活,营造出浓厚得学习氛围。父亲的工作得到了上级部门的认可,获得了“劳动模范”称号(证书号NO.011026)。
张锡恩的“先进工作者”称号证书(张雨提供)
1958年,父亲调任震泽中学党支部书记兼校长,与马铁枢教导员同事,父亲心有人文情怀,马导具有教育情怀,堪称强强联手、珠连璧合。父亲废寝忘食的工作精神有目共睹,1960年出席北京全国文教群英会,荣获“先进工作者”称号(证书号0002933)。1961年,震中首届79名高中毕业生中,有25人被北大、清华、上海交大等高校录取,录取率在全国名列前茅。1962年震中被定为苏州地区重点中学。
震泽镇欢送张锡恩、宋霖若出席全国文教群英大会
为了教与学有足够时间完美链接,父亲倡导师生到校夜自修,每晚500多名学生认真阅读,校园静得出奇,那时候很多异地家长将把子女送到震中求学视为心之所向的荣耀。接下来的几年里,震中高考喜获丰收,父亲自嘲道:“我是个添砖加瓦的校长,功劳属于马教导和全体教师的辛勤付出”。1966年“文革”开始后,震中教育工作收到冲击,父亲仍坚持教育岗位,他的口头禅是:“我是军人生,死是震中鬼”。他的残疾并没有削弱他的斗志,反而使他更加坚定地维护震中的校容校貌,鼓励老师写学习笔记、学生写日记。坚持星期一早读课唱《东方红》、周未活动课唱《国际歌》,每周增加体育课,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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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的震泽中学
记得我6岁那年的夏夜,父来和往常一样,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我第一次给父亲洗脚,我觉得特别怪,他脚怎么这么粗糙,全是老皮、癍痕,我就问他:“脚怎么这样?每天洗脚要换血纱布?”他说当年脚底板非常厚,全是老茧,他说你知道那茧子里有什么,有废石头、有树枝、有刺,还说当年没有鞋,就扛着机枪,扛着弹药箱、赤脚行军、赤脚冲锋。他对部队恋恋不舍,常常自告奋勇地在业余课堂讲述自己的战斗经历,坐在讲台前双眼湿润地说:“想着战场上牺牲的战友,我们活着的真够幸运了。”本着谁不羡慕幸福人生的目标,父亲顶着压力筹备校办厂和地震测报室,1973年校办厂成立,标志着学校在教育实践方面迈出了重要一步,它不仅能够提升学生的实际操作能力,还能够促进学校与社会的紧密联系,那时候,校办厂运营模式简单粗糙,学生动手,老师指导,产品问世,获得了一定的经济效益,可谓一举两得。
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后,父亲和沈展民同志受吴江县革委会的委派组成工作组,抽调至盛泽中学,帮助学校拨乱反正,提出了“抓纲治校”的口号。在工作组的领导下,广大师生的共同努力下,用当时的话“盛中这个受‘四害’严重干扰的重灾区”,教育、教学面貌焕然一新,1980年盛中荣获省长嘉奖令。1980年秋,父亲重回震中任书记,12月,荣获江苏省人民政府纪念章(证书号No.000293)。
1983年,由于身体和工作原因,56岁的父亲决定离休。学校利用夜自修时间举行了简单的欢送仪式。老教师们没有一个请假,父来也是最后一次坐在讲台前,对着话筒讲话:大家晚上好!现在我先要感谢马校长以及到会的所有老师们,是你们给了我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记得1958年的一个火辣的夏天,我来到了震中。25年来,我见证并参与了震中所有的辉煌时刻,震中从办公室都还是泥巴地,连桌子都摆不平的教学楼变成了今天绿树成荫的漂亮学校。我思绪万千,我真的舍不得震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这里的一切已经融入到我的血液里,深入到骨髓里了。但是我更舍不得的是你们,我亲爱的战友们,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包容和迁就……我忘不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谢谢你们给了我无限的帮助。今天,我就要离休了,感谢党的政策好,愿世间所有美好不期而遇,借此,让我调侃一句,我真羡慕你们有健全的肢体和丰富的知识储备,好舍不得离开你们,但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在沙滩上,历史的年轮滚滚向前,我只能顺势而为,在未来的离休生活里,我会站得远远的永远关注着我深爱的震泽中学……刹那间鸦雀无声,马校长起身扶起父亲,送到南校门口为他开辟了25年的专门通道,满含热泪地鞠躬道别。
张锡恩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纪念章(张雨提供)
回到家,父亲打开收音机,晚7点的新闻联播是他的最爱。不料此时,48岁的母亲所在的镇办厂倒闭。母亲与两袖清风的父亲赌气,选择在镇小商品市场开小裁缝店,维持生计。从此,父亲过着原始的烟火人生,2009年,还荣获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六十周年纪念章。
走过90岁人生历程的父亲,人生智慧就是一句话:拿得起,放得下。他告诉我们该拿得起的东西需更好地握住,哪怕因此遍体鳞伤,放得下则是一种境界。
父亲离世已是第10个年头了,作为女儿思念依然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