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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荡的变迁

2024/4/27 3:31:36    作者:  徐深 来源:     【字 号:  】   点击量:2677

 

  在水乡同里镇的镇中心,百年前有一个湖荡,名曰荷花荡。正在镇上的年轻人都不知道荷花荡在哪里,只有五十岁以上年纪的老人才知道它的历史变迁。

  荷花荡外通同里湖,面积很大。秋时,满荡荷花盛开,清香袭人,鱼跃鸟鸣,景色美极了。到清朝中期,同里镇逐渐形成米市,居民日增,就填去大半个荡,成了现在镇上的新填(地)街。

  我小的时候,家门前的荷花荡只剩下一个百来亩面积的小水荡,水源通过羊角湾的里仁桥和市河沟通。荷花荡的两支水流向西延伸,一支延伸到任家花园(即退思园)附近,一支延伸到尤家弄口,当地人称这条小浜叫采堂浜。它的四周:东面是稠密的居民住宅,沿河筑有整齐的驳岸;南面是新填地、羊角湾;北面是周家坟、得春桥;西面是伍家弄、采堂桥。采堂浜浜底是同里区区署和区民众教育馆所在地,浜底两旁设有铁栏杆,以保行人安全。

  荷花荡四周居民上河桥洗涤东西,十分方便,平时河水也比较清洁,可以食用。但逢到旱年,水位下落,水流不畅,荷花荡只剩下荡心有水,两个小水浜浜底干枯,附近居民的生活用水要到泰来桥、得春桥、吉利桥去提,大户人家出钱叫挑夫到市河里挑水。因河荡里水退得快,常有小鱼、小虾搁浅在河边浅潭里,我常拿着自己做的小网兜捕捉小鱼小虾。

  在我童年,荷花荡已经看不到荷花了,除了水草,只有野生的芡实和菱角。春天里,菱角发芽,叶片浮出水面,我用细麻绳缚住小砖抛到菱角秧那里,待砖头下沉后,慢慢拉着绳子,把出秧的菱角拖上来。刚出芽的菱角,菱肉洁白鲜嫩,微甜可口。荷花荡靠近采堂浜的一角,有两个船棚,大的停靠向粪埠头买粪的农船,小的停放任家小主人的私人游艇。当时全镇除了米业工会有一条用以防火的消防艇外,私人游艇实属稀罕之物。湖荡四周人家的小孩,每听见汽艇马达的发动声,就争先恐后跑到河边,看着汽艇启动时掀起的波浪,直到它在河荡里转了几圈后朝市河方向急驰而去。湖荡里白天有渔船和农船行驶进来,农船一般是叫卖稻柴、瓜菜,渔船既有进荡捕鱼的,也有沿河叫卖鲜鱼的。

  由于荡水肥沃,水流稳定,所以鱼类集聚,很多渔船进荡捕鱼。进荡来捕鱼的一般是张丝网和放鱼鹰的,还有在淤泥和驳岸空隙里摸鱼的。每逢见到放鱼鹰的船驶进河荡,我就跟着鱼船在岸滩上转。船摇到河荡中心,渔民就把栖息在鱼船两旁木架上的鱼鹰统统赶下水,并用一根长竹竿在水面上扑打,这些鱼鹰就随着渔船行进的方向,向两侧游去,一会儿扎下水去寻觅鱼儿,一会儿钻出水面,有的鹰嘴里叼着小鱼,不一会就吞食下去了;有的鹰里叼着大一点的鲫鱼、鲤鱼、白鱼、桂鱼,它们就向渔船游去,由渔民用长竹竿挑到船上,让鱼鹰把叼着的鱼吐在渔船里(鱼鹰的咽喉被渔民套上绳圈扣住,稍大一点的鱼儿吞食不下去);有时还见到2—3只鱼鹰在水里协同捕捉,鱼鹰们发现鱼儿时,先把鱼儿啄伤,不让它溜掉,然后咬住鱼的头、尾、脊背向渔船游去,渔民则用网兜把鱼儿捕上来,凡是捕捉到较大鱼儿的鱼鹰,渔民都会犒赏它们一块老豆腐和一些捣碎的死鱼。

  每当寒冬水枯季节,一些摸鱼的小船来到河荡,摸鱼的人脱去外衣,只穿一件裸露双臂的棉被心,把双臂伸进舱里早已准备好的热水锅里暖和一下,有的还喝几口白酒,然后张开双臂,在河浜的淤泥里河驳岸底的石隙里摸来摸去,有人摸了几分钟,双臂冻的红红的,也只摸到一、两条不大的鲫鱼,有时碰到运气,在一个驳岸底脚的石隙里连续摸到几条很肥壮的鲫鱼,在淤泥里碰巧还会摸出一条大黑鱼来。每隔十分钟左右,摸鱼人就要把手从水里伸回来,放在热水中暖和一下再伸向冰冷的河水里摸鱼。一个下午,摸鱼人的鱼舱里可以积存十多斤类别不同的鱼。但这种原始的捕鱼方法是十分艰辛和伤身体的。

  在抗日战争前,荷花荡的四周是居民稠密地区,夏天酷暑,每当夜色来临,荷花荡就成了附近居民青睐的乘凉场所。居民们都搬出了小凳、靠椅、茶几、乘凉、喝茶、聊天,谈笑之声夹杂着胡琴、笛子伴奏的京剧演唱,十分热闹。河荡四周还有几棵百年大树,其中有徐姓庭院内的一棵古银杏,树上栖息有很多禽鸟,夜晚归巢的鸣叫声,为傍晚景色增添了生机。荷花荡的居民一般都是老住户,互相熟悉,近的可以隔河打招呼,较远的也能看清对方的轮廓。特别是居民的孩子们都在一所小学里念书、玩耍,朝夕相处,亲密无间。

  但是好景不长,“七·七事变”发生后,抗日战争烽火烧遍了全国。在同里荷花荡、采堂浜,壮丁训练、抗日宣传活动,也搞得热火朝天。民众教育馆的阅报栏里增加了抗日救国的标语和揭露鬼子在华暴行的漫画,晚上,学校的歌咏队向青年职工教唱抗日歌曲,并组织活报剧演出,每天下午在荷花荡旁边的广场上,青壮年职工由县政府派来的军事教官分批进行最基本的操练和射击训练。妇女界和小学教师在采堂浜民教馆礼堂成立了慰问队,向镇上工商界和殷实富户进行募捐,筹集慰问品,派出代表慰问前线撤下来的伤员和驻在镇北大庙里的国民党88师某团官兵,镇上各阶层群众,上下一心,充满团结抗日的气氛。

  不久,随着上海战局的失利,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日本鬼子的红头飞机空袭的次数越来越多,同里湖滩挖战壕的农民遭到了敌机机枪扫射。一批批不成建制的败兵和伤员,以及从战区逃出来的难民涌入同里镇,镇上近万居民惶惶不安,人心浮动。荷花荡四周的大户人家纷纷去浙江、安徽山里避难,一般人家也疏散人员投奔附近交通偏僻的农村亲戚了,一时间,热闹的荷花荡变得十分冷落。

  没多久,苏州沦陷了,吴江也沦陷了。记得1938年的农历年初四晚上,数百名鬼子兵,乘着几十艘木壳和铁壳机动船闯进同里镇,以扫荡搜查“支那兵”为名,用枪托和木桩撞开了沿街住户的门,很多居民家的家具被砸,值钱的饰品、挂表、金笔、古玩被抢,连居民过年准备的鸡、鸭等食品也被抢劫一空,更可恨的是,日本鬼子还凌辱妇女姐妹。

  这个时期,留在镇上的青年妇女,有的脸上擦着锅底灰,装扮成老年人的样子;有的剪了发,理了个西式头,穿上男装扮成小伙子,居民们白天很少出去,晚上更是双门紧闭。荷花荡周围的大户人家,都有夹弄和暗室可以藏人,晚上一听到狗吠和敲门声,妇女们就往里边躲,用稻柴或杂物堵住进口处。居民家买菜、洗涤等家务都由老人和孩童来承担。到1938年下半年,地方上伪政权建立,鬼子的讨伐队转移到国民党游击队经常出没的芦(墟)、莘(塔)、(北)厍、周(庄)一带,镇上稍稍安定了些。

  由于伪区署设在荷花荡采堂浜,三天两头不是国民党游击队上街找伪区署要给养,便是吴江的日伪要员、宪兵、特务到伪区署布置征粮、清查抗日分子、推行“中日亲善”的各项反动措施,伪区署的大小头目,天天忙于招待应付,镇上工商界不胜负担,有的工商业主不得不停业外出躲避,搞得镇上各界人士怨声载道。镇上一部分居民上街买菜、办事,原本须走过荷花荡、采堂浜的,因为不愿看到这些人和事,宁愿多走点路绕道而行,荷花荡充满着令人窒息的气氛。

  记得1938年农历4月的某一天上午,流动在附近乡下的国民党游击队某部一、二百人,突然从镇上东栅进入市区,分几路包围了驻在丽则女子小学里的鬼子警备队,一时间枪声大作。我躲在家里,真希望能把鬼子消灭掉,又担心游击队攻不下,周围老百姓要遭殃。过了一个时辰,外面不见动静,胆大的开门探听,只听说鬼子的住处是钢筋水泥结构,非常坚固,单靠机枪、手榴弹没有小炮炸药攻不进去,游击队想用汽油烧楼房,但后来得到情报说吴江的鬼子兵已出动向同里增援,下午三时游击队就向同里湖方向撤退。驻同里的日本鬼子待游击队走后,会同来增援的鬼子,把同里镇的四栅封锁起来,在同里湖边上,先把风景优美的罗星洲二十多间亭、台、楼、阁全部烧掉,还把东栅的两家米行和附近的一些民房烧掉,又把住在大东溪桥到南濠弄的男性居民全部集中起来,一个一个地检查,只要是留短发的,面部黑油油的,皮肤粗糙,手掌和肩头有老茧的都抓起来,共抓了20多名青壮年,被当作游击队,押解到离荷花荡二百米的和尚浜内用刺刀刺死。一个时期,傍晚以后,从南濠弄到荷花荡,找不到过路行人,只有古树上的猫头鹰,发出阵阵哀叫,象是在为死难者喊冤。

  1945年8月,终于盼到了抗日战争的胜利。10月10日,镇上各界兴高采烈地庆祝抗战胜利,还举行了提灯会,荷花荡四周又热闹了起来。逃难出去的陆续回到了家乡,有的穿着“神气”的军装,还升了官,并大言不惭地说:“从此天下太平,老百姓要过好日子了。”国民党的区政府、区党部仍设在采堂浜,还多了一个“复员委员会”的机构,其职责是慰劳抗战八年“劳苦功高”的国民党军政人员,协助区政府做好复员军人的安置工作。我当时因吴江乡师初师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在采堂浜镇商会任临时雇员,身临其境看到由地方士绅组织起来的复员委员会,实质上是替国民党党政部门向地方各界筹集军粮和给养,以及支付次数频繁、数额很大的招待费。从1945年8月到1946年上半年,一批批不同番号的国民党军队,隶属各个系统的特务组织,凭着国民党吴江县党部的一张纸条,来到镇上要钱、要粮、要制服,还要招待他们吃喝。镇上工商界本来已被日伪压榨得元气大伤,还没有苏醒过来,抗日胜利,曾给他们带来一丝希望,随着一次一次地追加复员经费,分摊给工商界的金额越来越大,负担越来越重,这一丝希望象浮光掠影,很快消逝了。1947年6月,镇上发生一件骇人听闻的惨案,驻在镇上的国民党29军军官总队的5名暴徒,半夜闯入民宅,用暴力轮奸小学教师邹月娥女士,并将其杀害。事发后,群情激愤,镇上学界、工商界罢课罢市,在荷花荡区政府前集会游行,高呼口号,要求从严惩处凶手,保障人民生命安全,并派出代表赴县府、省府请愿。在上海、南京、苏州等地高校读书的旅外同学,都积极声援,通电南京政府,要求从速查办缉捕凶手,以明法典,并强烈要求把这批括民害民的败类调离吴江县。后来事情虽然有个结局,但全镇人民心里,深深感受到抗战胜利,国民党带给人民的不是什么甜蜜的胜利果实,而是新的折磨和苦难。

  1949年5月初,同里镇获得了解放。新成立的镇工会、工商联、居民委员会等群众组织,都设立在荷花荡附近。荷花荡周围的气氛变了。晚上,工人、工商界、居民都到自己的组织里学政治、学文化、学唱革命歌曲,热闹非凡。白天,青年们兴高采烈地扭秧歌、打腰鼓,搞文艺宣传。荷花荡周围的居民则响应人民政府的号召,大搞爱国卫生,把荷花荡四周打扫得清清爽爽,面貌焕然一新,镇上的贫民得到了救济,社会秩序十分安定,荷花荡又热闹起来了。盛夏季节的广场上,乘凉的、搞宣传的、看热闹的,摩肩接踵,一些家庭妇女们,端着小凳,一边熟练地剪着莲心、芡实,一边亲亲热热地学习时政、谈家常。一些青年学生,暑假归来,在广场开展宣传工作和参加义务劳动。荷花荡地段成了同里镇人民新政权的政治文化中心。

  后来,同里镇人民政府为了开辟一个可以容纳数千人开会的场地,动员了镇上的机关干部、职工、学生和街道居民进行义务劳动,搬掉了得春桥边上的土墩——周家坟,用土墩的砖砾泥土填平了荷花荡、采堂浜,把它修建成一个可以开大会的人民广场,并在广场的一头修造一个用条石堆砌成的主席台。从那时候起祖祖辈辈生活离不开的荷花荡,就成了历史上的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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