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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叫黄张华(1928-2021),是一名抗美援朝老兵。1950年底父亲加入中国人民志愿军炮七师,1951年入朝参战,1953年因病回国,1954年复员。父亲参加过多个战役,其中包括著名的上甘岭战役。


图1、黄张华退伍证 纪念章_编辑.jpg

▲黄张华的退伍证和纪念章


父亲出生在芦墟,大部分时间也都生活在那里。在每一个认识我父亲的人的印象里,父亲是一位不善言辞的老实人,平平淡淡、与世无争。大多数人都不清楚,父亲还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经历。


父亲五岁时,爷爷就过世了,从此与奶奶和大两岁的姐姐相依为命。九岁那年,日本全面侵华战争爆发,日军来大扫荡,到处杀人放火,把芦墟镇烧了一半,人们惊慌失措,四处逃命,混乱中父亲与奶奶走散了,和姐姐两人逃到乡下,鞋也跑丢了,赤着脚迷了路。后来在一位好心人的帮助下,乘船回了家。


图6、 黄张华祖宅 黄宅 文保单位_编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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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黄张华祖宅黄宅_编辑.jpg

▲黄张华祖宅 ——黄宅(文保单位)


到家时,门口围着一帮人,奶奶哭得呼天喊地,死去活来。原来日军走后,逃难出去的人都陆续回来了,可两个孩子不见了踪影,奶奶急得四处寻找,亲朋好友也帮着找,后来发现在后河的河面上飘着父亲的一只小鞋,奶奶吓得嚎啕大哭,以为两个孩子都掉到河里淹死了。


以后,日军常常来大扫荡,不是杀人放火就是抢花姑娘。父亲也常常跟着奶奶和姐姐,东躲西藏,四处逃命。


可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有一次父亲站在堂楼门口,两个日军从客厅的屏风后走了出来,看见时距离很近了,父亲惊吓之下,转身拼命往后门跑,日本鬼子马上追了上来。跑出后门后,父亲往左边拐进一条暗弄重新跑到客厅上,从前门逃了出去。日军一直往前追,跑到后园了,并从后花园的边门追了出去,总算逃过一劫。


就是在这样颠沛流离的动乱时期父亲度过了他的整个童年。


十七岁那年,父亲独自去苏州山塘街一家亲戚开的商行做学徒,父亲白天努力工作,晚上去夜校认真读书,经过几年的努力,生活总算安定下来了。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父亲已经二十二岁了,有着稳定的工作和大好的前程。当时黄家也是大户人家,不光庭院很大,还有不少店铺门面。父亲又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奶奶一心想着让父亲早点娶妻生子。但父亲放弃了舒适的生活,加入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小脚的奶奶一路追到南京,依然没能阻止父亲保家卫国的决心。


1951年,父亲在南京汤山炮兵学校集训了大半年后,就入朝参战了。到了鸭绿江边上,父亲记忆深刻的是两岸密集的高射炮,还有炮位上高个子高鼻子的苏联军人。


进入朝鲜后,战友们都是白天休息,夜里行军。汽车在夜里行驶时,都不开车灯,两名战士反穿军大衣,把白色的内里穿外面,沿着公路两边跑步前进,为汽车引路,跑一会再换人,沿路常有敌机轰炸。每当空袭警报响起时,战友们都要离开公路,隐藏起来,当敌机离开后,再重新上路。


在战场上,父亲是名无线电报员,为炮兵部队收发和分析电报,有时也会冲过封锁线搞侦查。


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父亲一直在朝鲜战场上,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下,战士们缺少足够的给养。一旦上了战场,常常连饭也吃不上,饿了吃一把炒面,渴了吃一把雪,战争的残酷远远超出生活在和平年代人们的想象。


有一次,父亲和战友们完成任务回来,在突破封锁线时,遇到了敌军机枪的扫射,为了减少伤亡,他们几人一组分散开来,父亲趴在弹坑里,当敌人机枪扫过时,再快速跃进下一个弹坑,当大家终于通过封锁时,发现战友们一个也没少,大家非常开心。回到营地后,父亲发现自己的棉裤脚部位,有个洞穿的弹孔,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打在这个部位居然没受伤。父亲说:“那是祖上庇佑,要是手打断了还能回来,脚打断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还有一次,父亲从战场上回来,发现帽子上有个对穿的弹孔,从前面进去,后面出来,父亲惊奇地摸了摸头,发现连头皮也没擦破,父亲笑着跟我说:“幸亏我比较矮,要是长一寸,人就没了。”听得我心里直发毛,看着他笑嘻嘻、轻描淡写的样子,仿佛在说一件旁人的故事。


一场战役结束后,父亲和战友们在夜里转移阵地,半路遇到敌机轰炸,当此起彼伏的枪响声响起,大家纷纷离开公路隐蔽起来,父亲刚想跳下车,被一名战友一把拉住,并大叫:“快开车!快开车!”只见几架敌机呼啸冲下来,汽车一个急冲,父亲往后一仰,只听见弹片贴着头顶飞过时发出的一声声尖锐短促的哨声。


父亲说打上甘岭的时候,他们上去得比较早,战斗非常激烈,很多阵地都是反复争夺的。一开始美军激烈的炮火,打得地面寸草不生,战士们只能进坑道固守。这时候我们炮兵在后面打炮支援,大量消灭美军有生力量,帮助支援部队夺回阵地。后来兄弟部队的炮兵在后面打炮支援,等到我军反攻时,在炮火的覆盖中,一举拿下了上甘岭。


记得小时候和我一起去看电影,荧幕上出现了我军炮兵阵地万炮齐发的场面。父亲就很生气,说不是这样打的,这样敌人几发炮弹过来,我们炮兵阵地就全完了。真正的炮兵阵地都有掩体的,或在山洞里,或在山坡上,往里面整一块平地,后面和两边都是山体,上面架着成排的粗树干,堆着厚厚的泥土和沙石,前面还堆着挡弹的土墙,就算敌机从上面飞过也发现不了。开炮时,才把大炮往前推,把炮管伸出来,每门大炮之间都有安全距离,敌人就算把炮弹打进掩体,也只能炸掉一门炮。


图9、看露天电影.jpg

▲看露天电影


在战争的空隙,战友们想办法改善伙食,由于运输困难,吃的都是些容易运输又便于保存的食物。那时吃的最多的是大豆,最早是烧熟了吃,后来做成了豆腐,在缺少蔬菜时,就发成黄豆芽。父亲说大豆营养非常好,发了芽就更好了。在我们小时候,一到冬天,蔬菜品种少的时候,父亲也经常给我们发黄豆芽。


1953年夏天,金城战役打响了,父亲说那是他们在朝鲜打的最后一场战争,也是我军火力超过对手的一场战争。那次主要打的是韩军,虽然他们也修了很多坚固的坑道,在我志愿军猛烈的炮火攻击下,特别是喀秋莎火炮排成排的炮弹发射下,韩军伤亡惨重,活着的全退到坑道深处了。等着炮火一沿伸,战友们一上去就拿下了,就剩一个坑道去抓俘虏了。


停战协议签订后,部队都留在原驻地。父亲因长时间生活在艰苦环境中,脖子两边的淋巴发炎了,并越来越严重,大面积溃烂,只好回国医治。父亲说入朝时,是夜里乘卡车去的。回国时是白天乘火车回来的,当火车经过鸭绿江大桥时,所有的人都朝两边的窗户望去,很多人都激动地欢呼。父亲也默默地在心里说了声“我回来了”。但很多同去的战友都牺牲了,那些年轻的生命留在了异国他乡,再也回不来了。


父亲在东北野战医院治疗和休养了一段时间后,恢复健康。


图2、纪念章_编辑.jpg

▲纪念章

图3、获抗美援朝70周年纪念章_编辑.jpg

▲获抗美援朝70周年纪念章


1954年,父亲复员回到家乡在街道工作,以极大的热情帮助失业人员找工作,为困难家庭解决实际困难;晚上利用休息时间在扫盲班当老师,帮助那些不识字的成年人重新接受教育;开太浦河时,父亲带头去挑河泥,别人一次挑两块土方,父亲一次挑四块,有一次把扁担也压断了。


公私合营后,急需专业会计,父亲在苏州工作时,受过专业培训和系统学习,父亲主动放弃上升机会,当了一名普通会计。


在我小的时候,父亲很少提起战场上的事,他把那段保家卫国的光辉经历,当成自己天经地义的份内事,从不炫耀,也很少与别人提起。很多故事,都是在他退休后,在一次次闲聊中,慢慢告诉我的。那些武装到牙齿的美国大兵,在他看来也都是少爷兵,这大概就是我们的战士在那么恶劣的条件下,在武器装备差了那么多的情况下,也能战胜对手的力量所在吧。


后来父亲老了,也糊涂了,什么事一会儿就忘了。有一次儿子回来看他,父亲开心得不得了,可就是叫不出儿子的姓名。但他还记得,他曾跨过鸭绿江,上过战场,还记得从鸭绿江桥上经过时,旁边的那座桥已经炸塌了,还记得鸭绿江两岸密集的高射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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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张华晚年和夫人、儿子


1949年,在天安门城楼上,一位伟人庄严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每一个中国人都欢天喜地,兴高采烈,从此不受压迫,自己当家作主了。但在国际上中国人是从抗美援朝后,才真正地站起来了,得到了全世界人民的认可和尊重,因为我们战胜了最强大的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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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有了千千万万个像我父亲那样的普通人,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利益,甘愿付出一切而不求回报,才有了我们现在安定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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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沈瑶、徐剑

技术编辑:吴英

图片来源:黄向红、馆藏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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